开源正在重塑中国科创新生态
从20世纪80年代的“自由软件”（Free Software）到90年代的“开源软件”（Open Source Software），开源是推动信息技术行业开放式合作与创新发展的重要力量。
今天，开源成为慢慢的变多中国科技公司的商业策略，这股力量得以在中国更多的行业涌动。从各类终端操作系统，到DeepSeek、Qwen、Kimi等AI模型，再到多行业的数智化更迭，开源正演变为中国科创的常态。
鸿蒙操作系统（HarmonyOS），应该算是其中一个取得阶段性成果的代表。
2025年8月底，在中国深圳，鸿蒙生态大会（HEC 2025）的现场来了三千多名企业代表、开发者和生态伙伴。
此时距离2019年8月华为公司发布鸿蒙操作系统过去六年时间，距离2020年9月华为开源鸿蒙2.0（HarmonyOS 2.0）并将代码捐赠给开放原子开源基金会（OpenAtom Foundation），接近五年时间。目前，鸿蒙开发者超过800万人，搭载华为鸿蒙5的终端数量突破1000万台，搭载开源鸿蒙终端的数量约12亿台，初具操作系统的生态规模。
在产业链更上游、技术更核心的地带，真的还能够最终靠开源与开放再造新生态，另立一座山头。面对移动终端操作系统领域多年来稳固的双雄并立格局，鸿蒙在短时间内争得一席之地，做成了一件看起来不可能的事情。这也让别的行业、更多企业更直观地看到开源和开放的价值，开始重新思考产业高质量发展和自身定位。
“过去，硅谷是代表创业精神、创新精神的圣地，放在今天的中国企业身上，这种创新、创业精神比硅谷有过之无不及，”浙江大学教授方兴东对南方周末说。他曾是网络时代的创业者，也是互联网科技的长期观察者，在其2025年5月出版的新书《鸿蒙开物》中，他跟踪记录了中国华为公司自研并推动终端操作系统鸿蒙发展的故事。
在中国，不一样的行业的头部企业，早些年已经在集合外部力量做创新尝试，从“政产学研用”的创新组合，到以“链主”牵头的产业群体创新，再到以开源为旗帜搭建的创新生态。在更具革命性、创造性也更为波澜壮阔的AI领域， 开源和开放更成为撬动跨界科学技术创新的新支点，中国企业能否从此打开从产品到技术再到生态的新世界的大门？
腾讯、阿里、字节、美团、京东、金山软件、国铁集团（铁路12306）、小红书、哔哩哔哩、百度、中国航信（航旅纵横）、携程、同程旅行、去哪儿、58同城、新浪、搜狐、企业微信、钉钉、飞书、泛微、蓝凌、蓝信、云之家、用友、浪潮……
在鸿蒙生态大会2025上发表演讲时，华为公司的轮值董事长徐直军一口气念出了26家中国互联网公司和政企伙伴的名字，向他们特别致谢。他说，鸿蒙生态的成功是“世界级挑战”，离不开上万家鸿蒙生态开发者和生态伙伴、上千万的消费者、社会各界对鸿蒙的支持。
2025年8月30日，华为轮值董事长徐直军在鸿蒙生态大会2025现场演讲（黄金萍/摄）
操作系统，是智能终端的内置程序，用来协作各种硬件与用户进行交互。比如计算机时代的Windows、MacOS和开源的Linux，手机时代的iOS和安卓（Android），每一个操作系统的背后，是硬件（终端品牌/系统集成商）、应用（开发者）和用户（消费者）共生的生态。
苹果公司于2008年7月上线手机应用商店（App Store），将开发者引入智能手机的应用开发生态圈，“生态”这个词自此在科技圈里有些泛滥了。但直到今天，真正能够做成生态的企业并不多，操作系统也只有iOS和安卓两家。双雄并立，形成了全球几十亿用户、千万级开发者、几百万应用的生态。
在全球商业史上，换道超车、后发优势的故事有很多，但在市场上早已有成熟的操作系统、成熟的产业生态的情况下，任何试图在同一个赛道上另立山头的做法，都有些自讨苦吃甚至是不自量力，即使此公司的名字是华为。
在个人计算机操作系统领域一家独大的美国微软公司于2010年推出手机操作系统Windows Phone，2013年还以71.7亿美元收购了诺基亚的手机终端、服务部门及专利许可，但因生态匮乏等复杂原因最后双双折戟沉沙。
中国企业也不是没有尝试过自研手机操作系统。2011年，阿里巴巴推出自研手机操作系统YunOS，通过开放自身生态资源，与中国的中小手机品牌开展合作，2015年一度超过微软的Windows Phone成为全世界第三大移动操作系统，排在安卓和iOS之后，2016年更是喊出全年装机量冲刺1亿台的目标。
不过，阿里巴巴自己不造手机，面对Oppo、vivo、小米等在安卓操作系统上优化OS的智能手机品牌，YunOS的智能手机合作伙伴如魅族、锤子等品牌举步维艰。迫不得已，YunOS在2017年9月更名为AliOS，将发展重点转向物联网（IoT），特别是智能汽车领域。
2019年，华为被美国列入“实体清单”，无法再使用谷歌GMS（Google Mobile Services）、安卓系统更新也受到限制，不得不自研操作系统，将一个原本作为技术“备胎”的内部研发项目鸿蒙推到了台前。
如果说华为自研鸿蒙操作系统是为了手机业务能够活下去的不得已而为之，智能手机生态里的开发者和用户却并没那么大的“陪跑”动力。
对开发者来说，适配一个新的操作系统，意味着要投入额外的人力和资本，任何一家公司，都会认真考虑其投入和产出比。这其中，最简单粗暴的一个指标，就是这一个生态的用户数量。
对手机用户来说，使用者真实的体验是关键。一个全新的操作系统，如果那些头部应用不能快速切换、完全适配，卡顿和故障等会直接把他们“劝退”。
这像是一个“鸡生蛋”和“蛋生鸡”的循环。打破这一循环的一个转折点发生在2020年，华为将鸿蒙操作系统开源，捐赠给开放原子开源基金会，将一个单打独斗的创新，变成一个群策群力的故事。
2021年9月，华为与国家能源集团联合推出“矿鸿操作系统”，通过统一协议标准，实现矿山设备间的互联互通，解决了数据孤岛的问题，为煤矿的智能化转型提供了技术支持。
2023年10月，南方电网公司基于开源鸿蒙，推出了电力物联操作系统“电鸿”，首次实现跨品牌、跨类型电力设备的统一覆盖，支持即插即用和海量数据互通，解决物联操作系统的“碎片化”问题。电力生产环节上亿级设备的接入，也为电力设备运维、电力调度和能源转型提供了助力。
2024年以来，中国的三大电信运营商也分别推出了中移智鸿、翼鸿物联、联通联鸿等三个操作系统和场景解决方案。用中国移动智慧家庭运营中心总经理于蓉蓉的话说，鸿蒙开源之后，运营商从过去的自建生态，到共建生态，依托开源鸿蒙统一底座，融合中国移动灵犀智能体多模态感知与协同决策，实现跨设备数据和算力高效共享，创新细致划分领域场景化闭环的解决方案。
这类央国企参与开源鸿蒙，一个企业就带动了一条产业链的上下游。此外，一些体量不大但是深耕垂直行业的非公有制企业，也在其中找到了新的机会和场景，甚至有了与跨国巨头一争高下的可能。
鸿蒙工业展区，观众在华龙讯达展台驻足，听工作人员介绍华龙工鸿（黄金萍/摄）
在鸿蒙生态大会2025上，一家仅有400名员工的工业控制管理系统公司华龙讯达，基于开源鸿蒙，发布了名为“华龙工鸿”（RoboHarmony）的工业操作系统，通过工业级分布式通信融合总线技术，打破传统工业操作系统的闭塞状态，解决工业机器人的“数据孤岛”，实现了设备间的互联互通。
现场工程师通过一台鸿蒙终端，即可实时监控、调试和管理多台设备，彻底打破信息孤岛，提升运维效率60%以上。企业还能够最终靠实体数据采集、集成和监控，形成具有感知、分析、决策、执行能力的数字孪生体。
这家成立于2003年的深圳公司，此前主要依托“英特尔+Windows”架构，为工业公司提供软件服务。他们业务的核心，叫作可编程逻辑控制器（PLC, Programmable Logic Controller），这是一种专门为在工业环境下应用而设计的数字运算操作电子系统，被称为“工业控制的大脑”。不过，外资品牌PLC大多采用封闭架构和黑盒，作为第三方服务商的发挥空间有限。
华龙讯达总经理龙小昂一头白发，在一众年轻的开发者中十分醒目。他称自己在工控领域有三十多年的从业经验，他向南方周末介绍，正是基于多年的行业积累，他们早早就意识到操作系统的重要性。没等到鸿蒙开源，华龙讯达在2019年就找到华为，拿到了授权开发，因此才能率先推出工业鸿蒙操作系统。
华龙讯达在2019年研制出第一代大型PLC产品，2023年推出基于“龙芯芯片+鸿蒙系统”的自主华龙PLC，不仅完全兼容IEC61131-3国际标准，更实现了全球第三套PLC技术架构。华龙PLC+华龙工鸿，目前已在航空、汽车、家电、医疗、智慧建筑等领域落地。华龙讯达也从过去面向特定行业的软件服务为主，转向通用工业领域的软硬一体解决方案。
不仅仅是这类行业级应用，在鸿蒙生态大会2025的展区，也有各种智能终端设备，手表是其中数量最多的一类。
打出“全球首款AI全栈通话手表”口号的库觅，是开源鸿蒙的合作者之一。他们在2025年4月推出搭载鸿蒙操作系统的手表，主打健康监测和智能，主要在电商和直播电商渠道销售，售价定在599/699元，与华为品牌的千元级智能手表拉开差距，错位竞争。
如果说，功能机时代红极一时的华强北“山寨手机”死于没能力做好智能手机所需的OS与UI适配，眼下智能穿戴设备则在开源鸿蒙获得新的机会。
库觅手表的工作人员邓光祥向南方周末介绍，智能手表能借助鸿蒙生态开发者的力量，现在这款手表已能下载鸿蒙应用了。按照华为的说法，华为自研的“纯血”鸿蒙与开源鸿蒙以后还会不断融合。
“小团队要尽早入局鸿蒙生态，集中精力去做产品优化。”AI生成音乐的初创企业、Muse AI的总经理张杨，直接喊话跟他一样的初创团队。在他看来，鸿蒙开发者一次开发就能在手机、平板、智慧屏等多端部署，让产品低成本、快速落地；而用户的创作能轻松实现跨设备、无缝持续创作和自由流转，好处是显而易见的。
鸿蒙生态大会2025展区，人们好奇鸿小咖的机器里面装了多少食材（黄金萍/摄）
一些也许将改写零售和饮食业的新物种也崭露头角。一家名为“美宜佳”的连锁便利店，依托开源鸿蒙的便利店门店智能收银机，打造全智能、全自助、全天候的天店智能运营体系；一家叫作“鸿小咖”的公司，依托鸿蒙操作系统制造了一款可以自动制作和售卖咖啡的机器……
在华为和生态伙伴的努力之下，目前鸿蒙操作系统已经实现手机、平板、穿戴、智慧屏、车载座舱、电脑等终端全覆盖。
2025年9月13日，华为首席开源联络官任旭东在一场开源公开活动中透露， 开源鸿蒙从最初的700万行代码已发展到1.3亿行代码。
迄今为止，华为已加入26个全球开源基金会，在三百多个开源社区持续贡献。但放眼全球开源体系，中国企业此前的角色主要是使用者和参与者，而不是开源生态的领导者。
过去，中国企业的成功大多数来源于技术突破、产品成功，想要取得生态的成功将是一个全新的课题。
“大家一开始都看好的产品，往往成功不了，而真正的伟大产品，可能一开始并不被看好。”方兴东从2019年开始关注鸿蒙，着手写书计划，前后一共采访了包括华为管理层、研发人员、开发者、合作伙伴等一百来人。他向南方周末回忆，尽管在一开始并不被看好，但华为仍全力以赴，最终把不可能变成了可能。
在鸿蒙之前，2019年华为曾发布欧拉操作系统（openEuler），作为服务器操作系统，它相对小众。鸿蒙则是面向多智能终端、全场景的分布式操作系统，是近年华为作为大规模开源生态发起者、领导者角色的新尝试。
“中国企业过去发展都是单打独斗，同行更是冤家。比如华为跟网络公司有业务竞争，是对手，但是在开源鸿蒙生态里，大家都是重要的合作伙伴。”方兴东对南方周末说，“和原来的产业链不同，生态是共存关系，你成功了，我也成功；你死了，我也活不下去。”
这倒不是华为强势，而是iOS和安卓并不完美。因应用商店支付选项、抽成比例问题，多年来苹果在美国、欧盟、英国陷入了来自Spotify、Epic Games 等公司和政府发起的反垄断诉讼。谷歌利用安卓系统的主导地位，对手机生产厂商和电信运营商“非法设限”，在欧洲也是官司不断。
2025年3月27日，谷歌宣布停止维护安卓开源项目（AOSP）的公共分支，所有开发工作转向内部分支。尽管它仍会发布新版本的完整源代码和公开Linux的内核代码，只是降低了开放程度，从“实时透明”转为“阶段性开源”，并非闭源，也不可能影响其与主流手机生产厂商的GMS协议，但此举还是引发轩然，让外界对生态的不确定性担忧。
这些因素叠加，也促成了开发者和合作伙伴试图寻找“第三生态”，参与鸿蒙生态的发展。
这一场从技术内核到产业生态的新生与逆袭，华为是最早的入局者，但真正做成这件事的是所有开发者、合作伙伴。尽管一开始不被理解和信任，但随着网络公司的头部应用陆续适配鸿蒙操作系统，大大便利了使用鸿蒙终端的用户，降低了人们切换不同操作系统的使用者真实的体验和使用成本，也推动了鸿蒙生态的正向循环发展。
在方兴东看来，目前搭载鸿蒙操作系统的终端数量，证明它是能够留得住用户、经得起市场考验的，但是它接下来必须有更多用户，并能够让现有应用都持续迭代更新，让更多新应用进来，才能走向真正的成功。
有了鸿蒙的示范，华为的别的业务板块也积极拥抱开源。2025年8月5日，华为昇腾宣布全面开源其AI工具链，包括核心异构计算架构CANN（Compute Architecture for Neural Networks）及Mind系列应用使能套件，以加速全球开发者对昇腾芯片的深度应用。
此外，慢慢的变多中国科技公司也举起了开源的大旗。阿里巴巴在2022年推出AI大模型开源社区魔搭（ModelScope），现在已成为开源大模型的聚集地，覆盖文本、图像、语音、视频等模态，提供从模型训练到部署的全流程服务。
自2023年8月起，阿里巴巴开源了AI大模型Qwen，到2025年2月时，其衍生模型数量已突破10万，领先美国Llama等开源模型，居全球最大开源模型榜首。
2025年年初，中国AI初创企业DeepSeek的开源模型R1，更是引发了一场不啻于Chat GPT的现象级讨论和应用，重塑了全球大模型的格局，加速了全球多个行业的AI部署和应用。
这些AI开源生态，除了推动产业下游的数智化转型升级，还开始反哺产业上游，比如芯片的设计和训练、算力的进步和发展。
受限于半导体加工设施和制造工艺，人们对中国AI发展的更多担忧在算力，不知道何时才能突破这一瓶颈。如果视野放长远一些看，在一个开放生态里，当更多人参与和分享他们的创新和创造时，科学和技术往往会获得意想不到的快速进步，而科学和技术的发展，又会重新改写商业模式和规则。